第135章 永远
夜里太静了。
静得连她说话时带出来的那点轻轻的气音,都显得格外清楚。
白鹿缩在他的被窝里,头发乱乱的,兔耳朵歪歪的,脸红得像被蒸熟了一样,偏偏眼神还干净得不像话。
像一只刚学会偷胡萝卜、就想把最大那根叼来送给主人的小兔子。
问题是,这根胡萝卜杀伤力有点过分了。
苏唐深吸了口气,伸手按住她脑袋,把那只拱来拱去的小兔子稍微控制一下。
白鹿半跪在床上,一副倔着不服的模样。
“你们都觉得我像幼儿园春游。”
她看了他一会儿,忽然很小声的说:“可我也是认真的呀。”
苏唐看着她,一时间连呼吸都慢了。
白鹿这个人,平时看着呆,慢半拍,不通人情世故,像是活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
可她一旦认真说话,反而最让人招架不住。
苏唐几乎是耗尽了所有的理智,才勉强把那个浑身散发着水蜜桃味、满脑子粉色废料的小天才按回了被窝里,哄着她睡着。
白鹿最后是困了或者累了,强行关机了。
但她就算睡着了,也非要赖在苏唐的床上。
苏唐只要稍微试着动一下,白鹿就会下意识缠得更紧,两条胳膊死死的圈着他的脖子。
他就这么看天花板,听着窗外的雨声,生生熬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。
结果。
第二天早上,苏唐还没睁开眼,就又感觉到了一阵要命的异样。
那种感觉很难形容,就像是有人正在他身上进行某种充满探索精神的艺术研究。
苏唐的睡意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。
被子下面鼓起了一小团。
他一把掀开被子。
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。
白鹿依旧趴在那里,那双漂亮清澈的大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。
她显然早就醒了,头发睡得乱蓬蓬的,脸颊上还带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子。
看到苏唐醒了,白鹿不仅没有停下,反而十分认真湿润了嘴唇:“你醒啦?”
眼下的失控感,让苏唐竟然一时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拼凑不出来。
“小鹿姐姐...你...”
“我在复习呀。”
白鹿理直气壮的眨了眨眼,那双澄澈的眸子里没有一丝一毫世俗的羞耻:“这是让你早上醒来开心到发疯的第一招!”
苏唐闭了闭眼睛,伸手把她从自己揪起来,又顺手把那件被蹭得凌乱的兔子睡衣给她拉好。
半个小时后。
两个人站在浴室宽大的洗手台前洗漱。
苏唐一边刷牙一边满脸疲惫的盯着镜子。
而旁边的白鹿却精神抖擞,嘴里含着满口的牙膏沫。
她正鼓着腮帮子试图吹出一个大泡泡。
噗。
泡泡破了,牙膏沫溅到了镜子上。
白鹿吐了吐舌头,拿毛巾擦掉。
她转头看着苏唐,含糊不清的说:“小孩,你今天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累?是不是因为我早上没有做好?”
苏唐直接被漱口水呛到了。
他扶着洗手台,眼泪都快咳出来了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果然...
看起来最无害的小鹿姐姐,反而是最让人招架不住的。
这个荒唐又兵荒马乱的考核期,终于以一种让人啼笑皆非的方式宣告结束。
可是,锦绣江南公寓里的气氛,反而变得更加微妙。
表面看着风平浪静,底下却早已沸腾。
源头是苏唐。
确切的说,是苏唐没办法给出的那个答案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厨房的百叶窗,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斑。
苏唐站在流理台前,手里握着菜刀,正在切葱花。
笃、笃、笃。
刀刃落在砧板上,声音匀速且机械。
他的视线落在砧板上,但焦距却根本没在那些绿油油的葱花上。
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段时间的事情。
一开始是艾娴跨坐在他身上,红着脸咬牙切齿的说我怕我忍不住把你睡了。
后来是林伊咬着蓝色盒子,把头发扎成马尾,低声凑过来说姐姐来接这个烂摊子。
最后是白鹿裹着兔子睡衣,顶着通红的小脸,天真又直白的说我都准备好了呀。
指尖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殷红的血珠迅速从食指边缘渗了出来,滴在白色的砧板上。
苏唐看着自己破开的手指,没有立刻去冲水,也没有皱眉。
就那么呆呆的看着。
“干什么呢?”
艾娴刚洗漱完准备倒水喝,一抬头就看到苏唐站在那里,看着流血的手指发愣。
她踩着拖鞋快步走过来,一把攥住苏唐的手腕,直接将他的手拉到水槽里,拧开水龙头。
哗啦啦的水流冲刷着伤口,带着一丝冰凉的刺痛。
“你最近这几天到底是怎么回事?魂丢了?”
“小娴姐姐,我没事…”苏唐轻声说。
艾娴皱着眉,转头冲着外面喊:“林伊!把医药箱拿过来!”
不到半分钟,林伊披着散乱的头发走了进来,手里拎着医药箱。
看到水池里的血丝,脸上的笑容也微微收敛了一点。
“怎么搞的?”
林伊把医药箱放在台上,动作利落的打开:“伤得深不深?”
“不深,就破了点皮。”苏唐低着头看了看。
艾娴关掉水龙头:“不知道疼?站在那儿发什么呆?”
苏唐抬起头,视线扫过两位姐姐的眉眼。
艾娴虽然皱着眉,但正低头仔细检查着他伤口的深度。
林伊拿着棉签,动作轻柔的帮他消毒,甚至还学白鹿的样子,往伤口上轻轻吹了吹气。
那种熟悉的心脏紧缩感再次袭来。
最近这几天,他总是不自觉的出神。
脑子里乱成一团麻,白天上课发空,去公司打杂时频繁走神。
因为他发现,自己病了。
病得贪得无厌。
以前,他总想着怎么努力长大,怎么报答姐姐们的恩情。
怎么让小娴姐姐不那么累,怎么让小伊姐姐想买什么就买什么,怎么让小鹿姐姐每天开心。
可现在一切都变了,那层薄薄的窗户纸被捅得稀烂,露出了底下最滚烫、最真实的欲望。
他能察觉到,自己对姐姐有着满满的、对异性的憧憬。
他是一个正常、健康的成年男性。
面对三个、各有千秋,并且毫不保留的向他展露偏爱的女人,苏唐心底总会生出一种近乎贪婪、自私的念头。
如果她们都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。
谁也不要走,谁也不能走。
她们不能交男朋友,不能嫁给别人,不能搬出这间公寓。
这种念头一旦萌芽,就再也压不下去了。
嘶。
棉签按得稍微重了点,苏唐回过神,倒吸了一口气。
“现在知道疼了?”
林伊瞥了他一眼,熟练的帮他贴上创可贴,
然后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试探:“糖糖,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?要不周末姐姐带你去海城看个画展?散散心。”
这是林伊这段时间第三次提出单独带他出去了。
苏唐垂下眼眸:“周末还得去公司帮小娴姐姐对一下数据...”
艾娴在旁边听着,眉头再次皱紧。
过了足足半分钟,她忽然开口:“数据我让别人去对,这周末,你跟她去海城散心。”
苏唐愣了一下,过了片刻才点点头。
林伊盯着他看了两秒,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:“那就这么定了,糖糖,别把自己逼太紧。”
其实,三位姐姐都隐约察觉到了苏唐的状态不对劲。
她们知道是自己前阵子逼得太紧,给这个干净纯粹的少年压力太大。
艾娴表面上冷着脸骂他别逞强、多休息,背地里偷偷打开了他的课表和兼职排班,把他的工作量砍掉了一大半,还给那个兼职的地方打招呼,不许给苏唐排晚班。
林伊想带他出去散心,早就买好了去海城的高铁票和画展门票。
至于白鹿,则最直接。
她看出苏唐好像有点烦恼,就一直跟个小尾巴似得跟着他。
甚至连苏唐工作或者学习的,她也要抱着画板坐在旁边,悄悄的画画。
白鹿还偷偷画了一幅,名叫《小孩不开心》。
苏唐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拖下去。
他应该把自己的想法讲出来。
无论姐姐们是什么反应,至少该说清楚。
否则,对她们也不公平。
她们花的是她们的青春,不是用来陪他困在原地装傻的。
日子就在这种微妙的气氛里,往前滑了几天。
傍晚时分,南江市毫无预兆的下起了一场雷阵雨。
雨势来得快去得也快,但路面上却积起了大片大片的水洼,倒映着城市初上的霓虹灯,斑驳陆离。
苏唐处理完班委的事情,出来的晚了一些。
他手里紧紧护着一个防水的文件袋,从公交车上走下来。
艾娴今天早上走的时候,有一份资料落在他这里了,他得送去高新园区。
“小娴姐姐,我大概二十分钟后到。”
苏唐一只手撑着伞,一只手拿着手机发送语音。
“不用急,下雨自己注意。”艾娴回复得很迅速。
“好。”
苏唐回复完以后,才打开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。
伊人:【糖糖,今晚想吃什么?姐姐下厨】
小鹿快跑:【我想吃可乐鸡翅!】
伊人:【没问你】
苏唐站在斑马线边缘,一条一条的回复信息。
绿灯的时候,他下意识的往前走。
浑然没有察觉到,一辆为了赶单的摩托车,正从拐角处以极快的速度冲了出来。
雨后的路面太滑了,刹车明显晚了一拍。
苏唐只来得及听到刺耳的刹车声。
下一秒,他整个人失去平衡,重重的坐在了地上。
手肘先着地。
手机屏幕狠狠的磕在马路牙子上。
剧烈的疼痛瞬间从手肘和膝盖处蔓延开来。
苏唐眼前白了一下,下意识想撑着站起来,手肘却一阵钻心的疼。
有人急刹车,有人围过来。
有大叔帮忙捡起散落的资料,也有阿姨蹲下来查看他的伤势。
摩托车也倒在一边,骑手也摔得不轻,他爬起来连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,我刹不住。
“小伙子,怎么样啊?还能动吗?”
“哎你别让他动!没看到流血了吗!”
“这得去医院吧?”
“手机摔了,先看看能不能联系家里人。”
苏唐脑子里还有点发懵,第一反应却是去捡文件:“那个…我的资料…”
一个路人大哥都被他气笑了:“人都撞这样了还资料!我送你去医院!”
苏唐张了张嘴,想说自己没事,结果刚一动,就被疼得吸了口冷气。
南江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。
消毒水味扑面而来。
苏唐坐在诊疗床边,低着头,任由护士处理伤口。
膝盖和手肘的擦伤面积有点大。
尤其手肘那块,不只是擦破,伤口边缘还裂开了,需要缝针。
医生戴着口罩,看了他一眼:“过马路玩手机?”
苏唐低声说:“对不起。”
医生哼了一声:“疼不疼?”
“还好。”
“嘴挺硬。”
旁边的护士都听笑了:“小帅哥,待会儿可别哭。”
额角的伤口也处理了一下,除了手肘缝了几针,不算很严重,但看着确实有点吓人。
包扎的时候,苏唐一直很安静。
安静得像个做错了事、等着挨训的小孩。
他找护士要了手机,先给小娴姐姐打电话报平安。
创业园区的高层写字楼里,艾娴坐在办公桌前,盯着电脑屏幕,眉头越锁越紧。
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。
按照苏唐平时的速度,半个小时前就该到了。
可是现在,窗外的雨都停了,他还没见人影。
艾娴皱着眉,直接拨了电话过去。
没接。
又拨。
还是没接。
“师姐,这版接口文档...”
“放桌上。”
艾娴头也没抬。
那学弟愣了下,把文件轻轻放下,转身就溜。
办公室里另外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,默契的降低了键盘声。
老板今天心情好像有点糟糕。
至于为什么不好…十有八九和那位还没到的小老板有关。
就在这时候,她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
是一个陌生号码。
艾娴立马接通:“喂?”
电话那头先是有点嘈杂,隐约能听见人来人往的脚步声和广播声。
接着传来一道很轻的、熟悉的声音:“姐姐…”
艾娴这才松弛了一些:“苏唐?你手机呢?怎么关机了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。
苏唐似乎也知道她急了,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:“我在第一人民医院…手机摔坏了,这是借护士的。”
艾娴愣了足足半秒钟:“你说你在哪儿?”
“第一人民医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