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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32章 狂妄至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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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说。”

“他们的营盘正面。也就是朝着咱们的方向——防御设得极薄。拒马只有一层,壕沟也没挖多深。整个正面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出击的通道,而不是防守的阵地。”

他顿了一下,声音又压低了几分:“另外,敌营中央偏后的位置,有一大片空地被厚布严严实实盖住了,四周站着重甲牙兵,连自己人都不让靠近。小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。”

此言一出,大帐内的楚军将领们瞬间哗然一片。

“猖狂!简直是猖狂至极!”

一名脾气火爆的都虞候猛地一拍大腿,怒骂道:“姓刘的这是意欲何为?正面不设防,连个像样的壕沟都不挖!这是摆明了没把咱们武安军放在眼里,想要一口吞下咱们啊!”

“欺人太甚!将军,末将请命,今夜便率五千精骑去劫营!教教这黄口小儿什么是打仗!”

众将群情激愤,帐内吵嚷声四起。

“都给我闭嘴!”

李琼猛地一拍帅案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闷响。

木头上的茶碗弹了起来,茶水溅了一案。

喧嚣在这一瞬间被掐断。

李琼缓缓站起身,目光如刀般扫过众将,冷冷地说道:“觉得他狂妄?他有狂妄的资格。”

他走到沙盘前,沉声道:“刘靖大军在城外以逸待劳了整整三天。吃饱、睡足、刀磨得锃亮、阵列练了无数遍。”

李琼抬起头,扫了一圈面色各异的将领们。

“而咱们呢?从朗州一路疲于奔命,将士们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。好些人的鞋底走穿了,光脚在土里走。”

“横刀崩了口没得换的,随便找块石头磨两下就算数。你们谁敢告诉我,这支军队的境况能跟城外那群虎狼比?”

帐内众将面面相觑,无人应声。

“刘靖摆出这副攻击的架势,就是要告诉咱们——”

“他要在明日的平野上,堂堂正正地碾碎咱们。”

李琼的胸膛起伏了两下,语气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。

“更何况,他手里还有那种声如霹雳、能开碑裂石的东西。”

帐内的气氛仿佛瞬间坠入冰窟。

刚才还叫嚣着要劫营的都虞候,此刻犹如被掐住脖子的斗鸡,再也吐不出半个字。

“轻敌?你们若是抱着这种心思,明日这十里平原,就是咱们三万人的葬身之地。”

帐内寂静了许久。

终于,一名年长的都指挥使站出来,抱拳沉声问道:“将军,那咱们……怎么打?”

李琼望着沙盘,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在等。

等所有人的焦躁和愤怒沉下去。

等他们真正意识到——

这一仗,退无可退。

“今夜,全军和衣而卧,兵器不离手。”

李琼面沉如水,下达了战前的最后一道军令。

“增加三倍夜巡哨位,严防宁国军夜袭。”

“告诉底下的弟兄们。”

“明日,没有撤退可言。”

“大楚的存亡,就在咱们这一仗了。抓紧时间,歇息。”

“喏。”

众将齐齐抱拳,神色肃穆地退出了大帐。

帐帘落下的瞬间,喧嚣散尽。

李琼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。

帐内只剩下一盏孤灯,灯花跳动着,在他苍老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。

他伸手从案几上拿起几枚木筹。

红色的代表楚军,黑色的代表宁国军。

他先把红色的木筹摆在沙盘上。

前锋用什么部曲?

蔡州老卒。

这是他手里最硬的骨头,要放在前阵扛住冲击。

两翼怎么排布?

轻骑。

楚军的骑兵虽然不如北方的铁骑,但在平原上迂回包抄还是够用的。

中军呢?

长枪阵。

三千长枪手排成稠密军阵,在蔡州兵的掩护下稳步推进。

后阵游军?

五千人。

留在最后面,不到万不得已不动。

李琼把红色的木筹一枚枚插在沙盘上,每一枚都前后左右反复斟酌,才落在最终的位置。

然后,他拿起黑色的木筹。

宁国军的前锋……应该是那支铁甲陌刀队。李唐的军报里写得清楚,这帮人如墙推进,人马俱碎。正面硬撼的话……

李琼闭了闭眼。

正面硬撼的话,蔡州兵未必扛得住。

他把黑色的木筹放在红色木筹的正对面,目光紧紧盯住两种颜色之间那一小段空白。

那段距离在沙盘上不过两寸。

在明日的战场上,那就是横亘在三万楚军和两万宁国军之间的十里平原。

生与死的距离。

至于那个被帆布遮盖住的物事……

李琼知道那大概率就是传说中的“天雷”。

但他没有见过,不知道它及远几何、杀伤如何、数量多少,无法想出针对的应对之法。

他能做的,只有一件事。

把阵型拉散。

人与人之间的间隔拉大,每什之间保持三步以上的间隙。

一来可以减少被火雷波及的死伤,二来可以在遭到火器打击后迅速收拢重整阵型。

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法子。

够不够?

不知道。

李琼在沙盘前站了很久很久。

帐外的夜风吹得帐帘猎猎作响。

巡逻的甲士踩着碎步从帐前走过,甲片摩擦的声音在夜色中有节拍地响着。

远处的楚军营地里,有人在低声说话。

听不清内容,只是模糊的嗡嗡声,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。

更远处,是潭州城的方向。

城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模糊的火龙。

再远处。

是宁国军的大营。

那边很安静,安静得不正常。

两万多人的大营,连点喧哗声都听不到。

只有隐约的军歌声从夜风中传过来。

李琼闭上了眼睛。

他把最后一枚黑色的木筹放在了沙盘上。

那枚木筹代表的,是那片被帆布遮盖住的未知空地。

……

与此同时。

宁国军大营。

月色如水。

刘靖穿着一身半旧的便袍,手里提着一盏风灯,正在巡营。

他身边只跟了两个人。

一个是亲卫阿大。

盘虎之子,当年入质的山寨少年,半年来跟着牙兵操练,已褪去了大半山野气息。另一个是斥候头子刘七。

营地里静悄悄的。两万余名将士已经按照军令和衣而卧,兵器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。

巡夜的哨兵每隔五十步一组,精神抖擞地站在栅栏后面,听到统帅的脚步声,挺胸行礼,却不发出声音。

刘靖走过步卒的宿营区,走过骑兵的马厩,最后停在了那片被三层帆布严密遮盖的空地前。

“揭开。”

阿大上前,掀起了帆布的一角。

月光照进来,照在那尊锻铁火炮黝黑的炮管上。

这尊耗费军器监八个月心血才铸成的首门重器,此刻正稳稳架在硬木炮车上,炮口朝北,指向李琼大军即将到来的方位。

炮身旁边整齐地堆放着浑圆的铁丸和装满铁蒺藜的布袋,用油布盖着,防潮避火。

火炮都头陈小六正蹲在炮架旁边,借着一盏小油灯的微光,拿麻布仔细擦拭炮膛。

见到刘靖,陈小六慌忙站起来行礼。

“免了。”

刘靖蹲下身子,仔细看了看炮管的情形。

“明天的填药之数,都记住了?”

“记住了。”

刘靖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。

他走出帆布空地,让阿大重新把帆布盖好。

夜风从北方吹来,带着一丝凉意。

刘靖抬头望了望北方的天空。

那个方位,十里之外,就是李琼的三万大军。

此刻的李琼,大概也跟他一样睡不着吧。

也许也在灯下对着沙盘发呆,也许也在想明天的仗该怎么打。

刘靖忽然笑了一下。

“节帅在笑什么?”

刘七在旁边问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刘靖收回目光:“走,回帅帐。”

回到帅帐后,刘靖遣散了所有人。

帐帘放下来,灯火摇曳,偌大的帅帐里只剩他一个人。

他在帅案后坐下,面前摊着那幅巨大的湘地舆图。

红色的标记密密麻麻——康博在岳州、季仲在茶陵、卢光稠在郴州、刘隐的兵马在连州……

他的目光从一个红点移到另一个红点,像是在端详一盘下到了关键时刻的棋。

所有的棋子都已经布列停当了。

康博把岳州的三万楚军钉住了。

季仲用五千兵力拖住了姚彦章的一万五千人。

卢光稠在南面牵制了马殷的后阵游军。

甚至连岭南刘隐那个首鼠两端之辈,此刻也在连州、道州地界啃着马殷的老骨头。

四面绞索,已经收紧到了最后一步。

明天,就是收网的时候。

但刘靖没有感到轻松。

他知道马殷最终建立了楚国,知道李存勖灭了后梁,知道徐知诰篡了杨吴。

但具体的战役细节、确切年月、胜败关窍……大部分都想不起来了。

尤其是明天这场仗。

历史上有没有发生过这场仗?

结果是什么?谁赢了?

他不知道。

因为历史上根本不存在他刘靖这个人。

那陈腐的旧史书,早被他这几年南征北战的铁蹄蹚得粉碎。

既然没有史书可依,那便由他自己来写这天下的大势!

刘靖的目光死死钉在舆图的潭州之上,眼神中没有丝毫迷茫,只有吞吐天地的狂热野心。

只要明日碾碎了李琼这三万最后的精锐,马殷的楚国便如大厦将倾。

届时,富庶的湘地七州将尽入他手。

待到全据江西、湖南两镇腹心之地,他便能西揽荆楚,南慑岭南,北扼长江天险。

整个江南的半壁江山,都在他刘靖之手!

到那时,任凭北方朱温与李存勖在柏乡打得尸山血海,任凭广陵徐温如何权谋算计,他刘靖只需坐拥江南粮仓,操练水陆大军。

进,可挥师渡江、逐鹿中原;退,可划江而治、南面称孤!

刘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。

他伸手拿起案几上的茶碗,灌了一口凉茶。

茶是粗茶,苦得发涩,但他喝得很慢。

放下茶碗,他走到帅帐的门口,撩起帐帘的一角,望向北方。

十里之外,楚军大营的篝火连成了一片模糊的火龙。

“李琼。”

刘靖轻声念出了这个名字,嘴角微挑。

“百战老将。”

“很可惜。”

然后,他吹灭了灯。

黑暗中,他闭上了眼睛。

帐外,夜色沉沉。

两支大军遥遥相望,十里之间,万籁俱寂。

只有草丛中的虫鸣,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马嘶声。

这是血战前最后的死寂。

明日破晓,这片平原上将爆发一场决定江南霸业归属的决死之战。

以逸待劳对疲于奔命。

火药对刀剑。

新世道对旧藩镇。

一切都已就绪。

只等天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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